这是一种关乎存在的神经质——我对此无能为力

 新闻资讯     |      2018-11-06 17:06

  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年6月13日出生于里斯本,葡萄牙诗人,拥有多重身份,还是文学评论家和哲学家,1935年11月30日,四十七岁的佩索阿因肝病恶化去世。去世前一天,他在一张小纸片上用英文写下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明天将带来什么。”也许他已预感到,第二天带来的将是他一生中多次用诗歌描绘过的死神的拜访

  也许在诗歌领域乃至文学史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像佩索阿那么“复杂”。在他的诗歌里,他一共为自己创造了“七十二个面具”,通过这些面具和诗歌,他抒写了灵魂中的每一个裂隙,心灵上的每一处褶皱。他的“异名者”写作名垂青史,他创造了许多“不存在的名人”,这些“名人”各有各的外形、个性、生平、思想和政治、美学以及宗教立场,而且写的诗风格也不一样。他们和佩索阿一样都是单身汉,也出版诗集。更为奇特的是这些“不存在的名人”之间还有书信往来,互相评论翻译对方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有三位,即卡埃罗、坎波斯、雷耶斯,这三个人在佩索阿的一本诗集《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里有介绍,也有他们的诗选。其实这些诗人都是佩索阿的化身,这些风格迥异的诗都是佩索阿的作品。而巧的是,“佩索阿”在葡萄牙语里就有“个人”、“面具”的意思。他的这个名字似乎宿命地定性了他的个性、思想与写作旨趣。

  我对世界的奇异景观和事物千变万化的状态观照越多,就越发对万物与生俱来的虚假和现实所展现出来的伪价值深信不疑。在这样的观照下(一切有思想的人类都会时而不时地做这样的观照),丰富多彩的阅兵传统和风格,复杂多样的文明与进步之路,帝国及其文化的大暴动——所有这一切像神话和小说一样打动着我,在阴影和废墟里似幻似真。但我不确定,灰飞烟灭的最高解脱——即便被实现也已灰飞烟灭——是否依存于佛陀的他世超脱。佛陀深谙四大皆空之理,他心无杂念地说:“我已知应知。”抑或,如君王塞维鲁的厌世冷漠之说:“曾经一切皆是空——我就是一切,不必为一切烦恼。”

  ……这个世界——就是本能力量的粪堆,虽然如此,却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深深浅浅的金色带着苍白的光影。

  这就是我眼中的这个世界,瘟疫、暴风和战争都是这股莽撞力量的产物,时而通过无意识的微生物作怪,时而通过无意识的水与雷电搞鬼,时而通过无意识的人类兴风作浪。于我而言,地震和大屠杀之间的区别,就和用刀杀人和用匕首杀人之间的区别没有二致。万物体内都住着一个怪物,由于其自身的好与坏的缘故,同时这显然与其自身又毫无关联,山顶上一块石头的位置变化,或者人心中搅动着嫉妒或贪婪的漩涡,都会产生影响。石头滚落下来,砸死了人;贪婪或嫉妒促使人们扬起手臂,把人杀子。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一座本能力量的粪堆,虽然如此,却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深深浅浅的金色带着苍白的光影。

  反对构成万物本质的残忍冷漠,神秘主义者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弃。拒绝这个世界,转身背对这个世界,仿佛我们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沼泽边缘时转身一样。像佛陀一样,拒绝这个世界的绝对现实;像基督一样,拒绝这个世界的相对现实;拒绝……

  我对生活的唯一要求便是请它不要对我有所求。在那栋我从不曾拥有的度假小屋的门口,我坐在那从未照射下来的阳光下,享受着烟卷的现实中那未来才会到来的老年时光(真高兴我现在还年轻)。还活着,便是对生活之中的可怜人的莫大奖赏,因为这意味着希望…………

  只在我没有做梦之际才会对梦境感到满意,只在我梦想远离这个世界的时候才会对这个世界感到满意。一个钟摆前前后后摇摆不定,永不停歇,没有目的地,它始终位于正中央,而且无法停止那毫无价值的运动,永恒受控于这双重宿命。

  我寻找自我,而不会发现自我。我这一生仿如菊花,整齐地排列在花盆里。上帝把我的灵魂创造成了一个装饰物。

  我不知道是什么过于自负和精挑细选的细节给我的性情下了定义。如果我爱那观赏植物,那必定是因为我感觉它与我的灵魂本质具有同一性。

  最简单的事,那些真正最简单的事(没有什么能让它变得稍复杂),在我这里就变复杂了。我有时候甚至不敢对人说“早安”。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在大声说出这些语句时声音里透着一种怪异的厚颜无耻。这是一种关乎存在的神经质——我对此无能为力!

  我常常对感觉作出分析,这种分析产生一种新的感觉方式。这种方式对那些通过智力而非感觉做出分析的人来说似乎有些不真实。

  我的生活充斥着形而上学的肤浅,我认真对待插科打诨。我从未认真做过什么事情,不管我有多么想去认真做。充满恶作剧的命运与我同乐。让我们拥有由印花棉布、丝绸或锦缎织成的感觉!

  我的内心对一切有一种神圣的叹惋之感,一种对梦的责怪产生的愠怒交织着啜泣的悲痛,只因梦被人梦出来。我怀着没有憎恨的怨恨,去怨恨一切写诗的诗人,一切看到自己的理想成形的理想主义者,和一切得到自己所想的人。

  我偶然漫步在寂静的街头,一直走到身心俱疲,悲伤到几乎都要想起旧时常常遭遇的那些不幸的程度,我带着一种不可名状,可用来谱曲的母性的慈悲来自怨自艾。

  睡觉!去睡觉!平静下来!成为一种抽象意识,这种意识里只有静静的呼吸声,没有世界,没有苍天,没有灵魂——只有一片情感的死海,看不到一颗星辰!

  我的感觉过于敏感,又或许仅仅是它们的表达问题,又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介于前者和后者之间的理解力,先是我的表达意愿,进而是有待表达的虚假情感。(或许这只是我身上的一个将非真实的我呈现出来的机器。)